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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燕豪    转自:小说阅读网

  秦巴大地,峰峦如矗,连绵万里。

  山峦起伏之中,一条大河蜿蜒而过,河水浑浊,不辨鱼虾,在两侧山峰的夹击下,宛如黄龙出世,一泄千里。此河名为嘉陵江,它自北向南而流,初时细若笔杆,途中汇聚无数溪流,至沔州而下,到阳平关时,由于地势渐平,河面也由窄变宽,最宽处竟达数十丈,能负载起较小的船只。

  蜀道小镇阳平关,也是蜀三关阳平关、江关、白水关之一,它北依秦岭,南临巴山,西通阴平,东控汉沔,地形复杂,气势雄伟,向以险关要隘著称,为蜀北主要门户,更是蜀之咽喉,被视为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正值深秋,枫叶似火,点缀着阳平关镇周围的山峰, 一时间,万山尽红,群岭皆赤。带着丝丝寒意的朔风,从峰峦间灵巧的穿梭而过,一片片红褐色的枫叶打着旋儿,斜飘过去,又飘过来,摇晃着,似落非落,留恋再三,才坠到地面上,悄悄躺着,默不做声,任风雨摧残、行人践踏,化作了来年的春泥。

  时光流转,眨眼之间,已近傍晚,一天也将要过去。灰蒙蒙的天幕中,半个金橘似的太阳斜挂在山头,褐色起伏的山峦披上了金光闪闪的绸衣。嘉陵江畔的一个小酒馆,似乎经不住这等天籁之景的诱惑,直到此时依然炊烟袅袅,那炊烟缓缓的升起,慢慢的散去,至始至终都平静如水,在天空形成了一片薄如蝉翼的云朵。夕阳、山峰、红叶、酒馆、炊烟、云朵……一切又都是如此的和谐统一,增一分则盈,减一分则缺。

  突然,一阵清脆雄浑的歌声自残阳深处传来,惊起了水面上的寒鸦,“噗哧哧”皆振翅飞入远处苍翠挺拔的枫树林里,也打破了这许久的平静与和谐。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歌声刚落,只听见一个童稚幼声响起:“好词好词。高叔叔真是有学问,这夕阳晚照、小镇孤鸦,我看着就有一阵莫名的伤感和凄凉,差点就掉下泪。而听见您的描绘,虽然‘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但末句却足以振奋人心,催人向上。‘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果然有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气势。”

  “哈哈哈……好你个湘儿,又来讽刺你的叔叔,世人皆知此词是前朝东坡居士被贬黄州时游览快哉亭有感而作。就算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于诗词一道又怎敢和一代词圣苏东坡相提并论?就凭你刚刚目无尊长这一点,就该罚你一天不许下驴。”

  “嘻嘻……叔叔息怒,湘儿并非故意冒犯,叔叔您虽然没有八斗之才,但论到治国救世,却远非十个苏东坡可比。前朝之所以被金人所灭,就是因为朝廷重文轻武,任用秦桧、张邦昌这等文人懦夫为官,整天只知吃喝玩乐,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他们与禽兽何异?金人南下,攻城略地,烧杀抢夺,这帮文人只知献黄金美女求和,好不容易出了个岳飞,却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之下。这个狗屁世道,果然是好人不长命。如今新朝建立,帝王与前朝一脉相承,政策制度少有变更,偏安一隅,国家积贫积弱更加严重,长此一往,必然国将不国。唉!人不灭己,己必自亡……”

  “湘儿住口!历史的兴亡,人物的功过,本是天意,你我又懂什么,就算评论,也是后人的事,我们在此高谈阔论,要是被歹人听见,只会惹祸上身。叔叔只求与你笑傲红尘指点江山,做官并非我之所愿,所以我不会去奢想。”

  “是,湘儿知错了。”

  于是,一阵缄默袭来,大地又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斜阳更斜,余晖中,一个青年男子牵着一匹棕黑色的小毛驴,向着小镇迤逦行来,哒哒声由远而近,只见那青年男子身高六尺有余,一袭青衫到底,浓眉似弦,虎目含威,面直鼻挺,英俊孔武中略带一丝文人气息。毛驴背上倒骑着一个垂髫孩童,约莫七八岁,也是着一身泛白的青衣,相貌却俊美异常,由于他面向夕阳,所以脸色显得十分红润,一双瞬子佛如九天外的星辰,分外明亮,仿佛能洞察到人的内心深处。刚刚谈话的想必正是他们二人。

  半盏茶的工夫,二人已行入镇里。此时镇上早已家家关门,户户上灯,所以街道上十分安静。走过几十步青石板路,来到一家客栈门前,好在这家并没有打烊,半开半掩的大门内隐隐有光。外边房檐上掉着一个“酒”字招牌,似乎年代久远的缘故,阴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酉”字,那招牌经风一吹就来回晃荡,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从外面看来,这家客栈并不算大,共两层,但阴暗中透着些许冷清之气。青年男子暗自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正好那小童也跃下毛驴,于是将毛驴拴在右边的一棵大柳树枝上,临走时还特地使劲拽了拽缰绳,确定结实后方才拉着小童推门走进去。

  进得屋来,二人环顾一周,却没有人出来招呼,不由的暗自纳闷,按理说他们的动静也不小,更别说这宁静的地方了,可事实却恰好相反。

  “店家……小二……”青年男子边进屋边喊道,拉着小童坐在窗户边的一张乌木桌上,放下包袱,抬眼向窗外望去,夜幕降临,渐不能视物。

  “喊什么喊,赶去投胎不成,用得着这么大声么?连死人都被你们吵醒了。”说话之人从里屋走出来,一身奴仆打扮,右手提着一把冒热气的铜壶,向着二人冷冷的道。

  那小童闻言眉毛一竖,转头对青年男子道:“哦,我明白了,高叔叔。原来这店里是没有人的,只是我们到来之后,才有了两个活人。”

  那店小二稍微一楞,转即明白过来,大怒道:“小兔崽子,你敢骂你大爷我不是人?看我不撕烂你的鸟嘴……”

  谁知那小童并不生气,依旧笑嘻嘻的道:“我的大爷自然是人啊,只是他死去多年,现在早就化作了一堆黄土,你说他还是人不是?”

  这话无疑让店小二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事实本就如此,承不承认大爷的身份,结果都不是人。这店小二自小生在此地,平日里只有他欺负别人,又何时受得这种窝囊气,而且出言之人竟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下就恼羞成怒,抬手掷出铜壶,不偏不倚正好砸向那小童。二人本就离得甚近,又是一怒而掷,满腔的怒气全部凝聚其中,壶未至而滚烫的开水却先一步呼啸洒来,遮盖面积之广可谓铺天盖地,不单洒向小童,就连青年男子也笼罩在内。

  “哎呀,出人命啦,叔叔快快救命。”那小童竟然一矮身,在水至前的一瞬间避开,从桌子底下钻了过去,边逃边还不忘喊救命,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阁下如此对待一个小孩,也太狠心了吧!”等小童探出头来时,却见那把铜壶好端端的在青年男子手中,滴水未漏,小童暗自拍拍胸脯,内心大喊侥幸。

  “是啊是啊,正所谓‘顾客是上帝,上帝如父母’,你如此对待你的父母,这也太……也太不孝顺了,理应拉出去用板子打屁股,还应罚你喊一百声‘爹爹,我错了’,方可饶恕你的目无尊长之罪。”

  正在店小二目瞪口呆之际,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边响起:“好身手,好内力。”语音未落,一个矮小驼背的老人从楼梯上慢慢踱下来,花白的头发束成一辫,三寸胡髯自然下垂,目光似水,映得人心波澜不起,好一副不怒自威之相。

  青年男子微微一诧,瞬间即恢复过来,放下铜壶,朝老人抱拳道:“想必老人家正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吧,我叔侄二人路过贵地,不巧天色已黑,见只有宝号一家未打烊,所以……我等冒昧而进,是在是叨扰了,如不方便,我们告辞便是,请恕刚刚的打扰之罪。湘儿,我们走。”

  小童答应一声,朝那老板二人一吮鼻,道:“留爷不留爷?不留爷也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说完不顾店小二怒目张口,正要起身离去,却见那老人已拦在门口,笑道:“哈哈哈……阁下远道而来,本店并未打烊,既是客栈,客人到来又哪有离去之理?以客人之心胸,断不会和乡下伙计一般见识。郭风,快去准备酒菜,难得这几日有客人上门,我今晚定要和二位客官一醉方休,以赔适才的怠慢之罪。”

  “是,老爷。”店小二瞪了一眼小童,转身走入里间去了。

  那小童本就又累又饿,哪里还有力气赶路,听到酒菜早就肚子咕咕直叫,见老人说这话,正好有个台阶下,于是暗中拽了拽青年男子的衣襟。青年男子看了看小童,心中一软,叹道:“如此……那我们就打扰了。”

  老人上前倒满两碗茶水递给二人,然后坐下来上下大量小童,然后笑道:“这位小兄弟人虽小志却不小,当真不凡。老朽平生阅人无数,像这等优质之人却无缘得见。根骨奇佳,敛而不发,果真是百年难得一见。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从哪里来到何处去啊?”

  小童理也未理,只是自顾喝茶,心里却恨恨暗道:“老狐狸,骂人都不吐脏字。我明明在逞口舌之利,他却说我敛而不发,当真可恶之至,我且戏弄戏弄他,想必高叔叔也不会怪我。”小童心意已定,于是笑嘻嘻地道:“骑青牛,过函谷,我名潇湘,从东土大唐而来,至于去处嘛,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

  老人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笑颜道:“好个利口小儿,果真是铜牙铁齿,老朽再次为郭风的无礼向你道歉,希望你小人不计大人过。”

  原来,那“骑青牛,过函谷”的典故指的本是老子李耳,李潇湘这话无疑自认为是他的长辈,这老人怎会不明白。青年男子忍住笑,佯怒道:“湘儿,不得无礼。老人家请息怒,在下姓高,草字智耀,这是我侄儿李潇湘,我们从湘湖洞庭而来,准备周游天下,以增阅历。”

  老人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老朽姓曹,字允叔,年纪稍滋长几岁,如不嫌弃,二位大可称一声曹老哥。江湖中人,只求觅得一良友知音,古来忘年之交多如恒沙,倒也不用在乎长幼,洒脱最好,我们何不效仿之?我看高兄弟气度不凡,身手不弱,老朽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可否?”

  高智耀本打算推辞,见老人心意诚恳,不像伪装,故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小弟就僭越了,只是我侄湘儿……”

  “哈哈哈……咱们各交各的,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如此甚好,曹老哥。”

  李潇湘见如此以来辈分乱的一塌糊涂,心中暗自好笑,当下也不以为意,端起茶碗自顾喝起来。

  高智耀见状微微一笑,知道小孩子心胸狭促,必然还在为刚刚的事耿耿于怀,也不去顾他,和老人搭起讪来:“曹老哥,小弟初进门时,见客栈生意似乎并不景气,如不介意,请告之一二,说不定我可以尽些许绵力。”

  曹允叔叹口气,沉沉说道:“也难怪你们刚从江南而来,不了解此地的情况。索性闲来,我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们。”李潇湘本想插嘴,见左右闲来无事,倒不如边听边等饭菜,还可以从话中挑挑老头的骨头,趁机大加讽刺一番。他越想越是高兴,放佛天底下最痛快的事莫过于戏弄人。

  “你们可知如今天下大势如何?”

  李潇湘刚喝进一口茶,闻言全部喷出,溅的曹允叔全身都是,大笑道:“放屁放屁,客栈生意不景气,乃是你生财无方,与天下大势有何关系?莫非……莫非是皇帝老子下令不让百姓来此食宿?这样说来,你的面子也忒大了吧!”

  高智耀眉头一皱,道:“湘儿休得放肆,听曹老哥说下去。”

  曹允叔擦干水珠,苦笑道:“小兄弟此言也不无道理,老朽的确不懂生财之道,所以小店也常愁客少。但是,如果来此的商人逐渐减少,也会影响财源的不济啊!”

  高智耀点头道:“这话不错,那么为何来往的商人会无端减少呢?难道是朝廷法度……”

  “不是的。”曹允叔缓缓说道,“端平元年,蒙古灭金后,天下大势由宋、蒙、金三国鼎立演变为宋、蒙对峙局面,但是蒙古人其心何其大也,怎会满足一个小小的金国之地?于是,在灭金后就迫不及待地挥军南下,首先准备争夺洛阳。当时朝廷百官畏惧不前,主和主战意见不一,最后皇上派全子才、赵葵率军收复河南失地,但是蒙古军队个个骁勇善战,以一挡十,骑兵更是神出鬼没,所向披靡,而宋朝冗官当道,兵士大都是些无能之辈,如何抵挡几十万人的蒙古军?洛阳之战,宋军不堪一击,死伤者十之八九,这就是有名的‘端平入洛’。兵法云:‘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蒙古却以此为借口,为吞并大宋提供了口实。于是,端平二年,蒙古大汗窝阔台分师三路南下攻宋:次子阔瑞率西路军从秦、巩入侵蜀;三子阔出率中路军进攻襄阳;皇侄口温不花率东路军进攻江淮地区。当年秋天,阔瑞一军自凤州入侵,迅速攻下河池、巩昌,继而进逼沔州。沔州无城,依山为阻,坚守几月之后无援军到来,沔州终于失守,守臣高稼也殉难……”曹允叔说到此,情不自禁,早已泪流而下,过了片刻,才道:“那一战,太惨烈了,白骨成山,血流成河,浮尸十余里而不止,高稼多次向朝廷请求增援,怎奈战火四起,哪里还有兵可调啊!”

  高智耀惊道:“今年是端平三年,如此说来,竟是去年之事?”

  曹允叔叹道:“是啊,转眼之间,已是来年秋天,高贤弟必定英灵不远啊!”

  李潇湘听到战争之惨,此时心里依然留有后怕,忍不住问道:“那蒙古军呢?还会挥师重来吗?”

  曹允叔微微笑道:“沔州失守后,权利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曹友闻与其弟曹万派兵前往去救被蒙军包围的四川制置使赵彦呐,他们从小道直趋青野原,大败蒙军,迫使阔瑞撤出蜀边。”

  李潇湘听罢忍不住拍手道:“好,这个曹友闻果真厉害,是个大大的英雄,总算为大宋挽回了一点颜面,否则让鞑子以为我大宋无能人了。我以后定要向他一样,驱除鞑努,扬我大宋国威,打得蒙古人退回草原,抱一辈子娃娃,放一辈子的羊,哈哈哈……”

  曹允叔笑道:“小兄弟的抱负果然不小,老朽没有看走眼。如今的大宋,已非昔日的大宋。虽然百官多有庸才,但当今天子却是少有的一代明君。自端平元年亲政以后,罢黜了前相史弥远的党羽,任用郑清之、崔与之、真德秀等贤臣,清政树德,泽被万民。战争上,采取‘连蒙抗金’的策略,大将孟珙更是用兵如神,蔡州一战,金军大败,金哀宗自杀,终使金国走向灭亡。大宋能人虽多,可恨边陲狼烟四起,蒙古跃跃垂涎,朝廷吏治腐败,官吏‘贪浊成风,椎剥滋甚’,无官不贿,无官不贪。皇上毕竟是凡人,虽制定了《训廉铭》、《谨形铭》等戒殇百官,但沉疴已深,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唉!对不起,老朽……老朽失态了。”

  高智耀笑道:“哈哈哈……曹老哥分析的十分透彻,如非在此地遇上,小弟还真以为老哥是官场中人呢。我们从湘湖而来,路上的见闻也颇为惊心。老百姓大都痛骂皇帝昏庸无能,吏腐而不知黜,兵冗而不知检,税繁而不知删,法败而不知修。如此说来,本是下官之罪,却推给皇帝,这皇帝也当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

  李潇湘见高智耀出语,也忍不住心痒难当,道:“上梁不正,下梁必歪。明君治世,当亲贤臣而远小人,否则定会生出腐败。以贤能为环,以法度为径,以百姓为轴,虽运行三百六十度,也必胸藏万变,环不离径,径不离轴。自古以来,百姓为水,君为舟,水之积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而若舟太沉,水满则溢,民必反矣。高叔叔,你说如今百姓大都不堪吏治之苦,为何却无人起来造反?”

  髙智耀一愣,正感无言以对,却听曹允叔笑道:“小兄弟好见识好比喻,只是这话却有些大胆。以老朽之见,民之所以不反,乃是天性未泯。其一:如今正逢乱世,大宋君臣偏安一隅,蒙古耽耽虎视,边境骚扰不断,此时造反,无疑让局势转安为危,利于蒙古而不利于大宋,届时自己沦为亡国奴不说,千古的骂名却是挥之不去;其二:民以食为天,整日困于饥饿,此时造反,无疑是飞蛾扑火、蛋击卵石。”

  说着,店小二郭风将饭菜端上桌来,于是住口不言,等酒菜齐后,拿过酒壶,斟满两杯递给二人,方道:“本店清朴,如今商人因此地战火不断,所以少有往来,短了本店财路,菜无鲜菜,酒无美酒,只是能填饱空腹而已,二位就不用客气了,尽管吃喝便是。”

  李潇湘早就饥饿难耐,八九岁的孩童哪里顾得些许规矩,见饭菜到齐,立刻抓起两个馒头,就着一盘青菜大吃起来。

  高智耀见状心中哽咽,暗自想到:“路上艰难险阻,他一个孩子居然未喊累饿,也真是苦了他了。”想罢,将身前菜盘全部推到李潇湘面前,自己则拿起干馒头津津有味的大嚼起来。

  李潇湘心中一热,来不及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呜哩呜啦地道:“高叔叔,湘儿……湘儿人小,肚子也小,吃不下这许多,您也快吃吧!”

  曹允叔见叔侄二人感情深到无以复加,对他们的身份不由得有些好奇,等酒过三巡后,问道:“你我三人在此相遇,虽是过客,也算有缘,敢问一句,二位为何背井离乡?你可知如今正逢乱世,随时都有战争发生,就连这阳平关,不久也必丧失在蒙军的铁骑之下。江南平静,民丰物富,路不拾遗,人人都想去,你们却舍富求贫,完全当生命为儿戏,就算你武功再高,也终究是一己之力而已,这样做实在……实在……”

  高智耀哂笑道:“实在是愚不可及对吗?其实曹老哥有所不知,我们此举也并非胡闹。古人云:‘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江南富丽,的确是梦寐以求之地,但是见惯了浮华喧闹,不免耳濡目染迷恋其中,今后何成大事?阿谀奉承的官场,溜须拍马的世俗,虽有良田千顷,房屋万间,美女如云,怎奈尽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空空守着又有何用?还不如纵马江湖,体会人间疾苦来得妙,于民同甘苦共欢乐,方可过得舒心坦荡、无愧于心。”

  李潇湘听罢,道:“高叔叔言之有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就当为民解忧,今日委曲万民中,正是为了他日飞黄腾达。宁为覆舟之浪,勿做压水之舟。《老子》有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顺民心者,天下唾手可得;逆民心者,世间无处可立。倒也说的尽是此理。”

  曹允叔心头一惊,蓦然之间,脑中璃光幻彩,许多难题竟然迎刃而解,透过昏暗的灯光,面前的李潇湘哪里还有半分顽童的气息?仿佛统帅万军的大将,镇定从容,运筹帷幄,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仿佛御万民的的天子,泽合苍生,旷古凌今,四方诸侯莫不归服。明明智勇双绝,却又让人不知智在何处勇在哪里,眼前惟有一片空幻,瞬间消失不见。收回沉思,曹允叔道:“湘儿,蒙古军队即将南侵,若你是此地制置使,又当如何挽救危亡、拯救百姓?”

  李潇湘恍若未闻,只顾吃喝,头也不抬就道:“不想……不想……”

  曹允叔希望得到他的答案,追问道:“哦?这是为何?”

  李潇湘道:“不想就是不想,因为一想就错。敢问蒙古军队共有多少人?”

  曹允叔掐指一算,道:“阔瑞的西路军主力大约有五十万,加上先锋军和押粮军在内,共计六十万左右。”

  “那么……镇守沔州的宋军有多少人?”

  曹允叔面上一凄,道:“不足五万。”

  李潇湘将碗筷一摔,冷笑道:“以五万抵挡六十万,我总算明白何为螳臂挡车了,敢问你有几成胜算?天时、地利、人和你又拥有几何?”

  曹允叔半晌不声,神情憔悴,仿佛突然间老掉几十岁,他望着窗外的黑夜,眼中泪光莹莹,喃喃自语道:“天时……地利……人和……如此说来,沔州必失、大宋必亡?”

  李潇湘瞧道他的样子,忍不住小脸一松,露出笑容,宛如春风拂面,硝烟一瞬间消失,天地波澜不兴,复归于平静。久久他才道:“其实也不尽是输。三才中地利也并未全失,蒙古入蜀之前,必先攻下沔州,据《地理志》上说,沔州地势险要,四面环山,易守不易攻。若在此摆下阵势,依山为屏,以河为池,千军万马来此,必叫他有来无回,届时宋军仗着地形四面攻下,蒙军身限其中,莫不缴械投降,又谈何灭宋?若失去地利,剩下往南如大安、阳平关等地,地势平旷,无险可守,利骑兵而不利于我步兵,两军交锋之时,正是宋军大败之时。孰胜孰败,就要看镇守沔州的曹友闻如何算计了。不过,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一将功成万骨枯,老百姓都难逃涂炭,却是幸免不了的。天下最惨之事,莫过于战争;而天下最冤之人,莫过于百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颠沛流离中,还要为了生计苟延残喘。悲哀啊!”

  曹允叔苦笑道:“一山还有一山高,就算他曹友闻能料到这一点,却终究还是要听上头的军令,只是……只是这万千百姓……唉!”

  高智耀笑道:“曹老哥倒是热心之人,我相信就算上头再腐庸,那曹友闻必定还是会以沔州百姓为重,我们也用不着在此杞人忧天了。”

  曹允叔默然不语,稍稍等待了片刻,见二人已吃饱喝足,于是吩咐郭风将残菜剩饭收掉,道:“唉!但愿如此了。二位如此才智博识,不用于治国救民,当真是可惜啊!不过,人各有志,却也强求不得,老哥只是和你们相见恨晚。不知今后你们有何打算?”

  高智耀道:“今后之事谁也料不准,惟有走一步看一步,天下如此之大,总会有我叔侄该去之地。”

  曹允叔道:“如今正逢乱世,高老弟虽然武功高强,但事事还是小心为妙。今日一别,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相信我们今日有缘,明日必然也会有份相聚。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二位解我胸中困惑,请受老朽一拜。”说着,躬身一鞠到底,起来时,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欲声。

  高智耀心中没由来一恸,赶忙还了一礼,道:“曹老哥何须如此,今日款待之情不容言表,我叔侄二人再三感谢,他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就一定不负老哥所托。”

  曹允叔挥了挥手,叫出郭风,引二人上楼去歇息。自己一晃身,颤颤坐下,颓然不再言语。

  片刻之后,郭风下楼来,见曹允叔兀自沉思,于是轻声唤道:“大人……大人……”

  连喊数声,曹允叔才抬起头来,脸上一片凄然,喃喃道:“是啊,百姓为重……百姓为重……”说完看见郭风在一侧毕恭毕敬的站着,于是挤出一丝笑容道:“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想必蒙古军队已然蓄势南下,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回去吧。胜负在天,就由它去吧。”语毕,抬手在脸上一摸,人皮面具顺手而落,露出一张少有的威武之相,面容憔悴,似乎更加苍老,他正是权利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曹友闻。

  楼上,高智耀、李潇湘已歇,昏暗的灯光若隐若现,朦胧中,一道金光悄然自李潇湘右手中迸出,连灯光也不由得一暗,原来他并未睡着,正望着一件短小兵刃发呆。只见那兵刃身长不过五六寸,全身金光四溢,柄部有镂空双鱼纹,两腮相对,张口托荷,两鳍相连,双鱼尾部束带,带中圆孔有环,便于系带而设;而兵刃首部却是鸡心状的刀刃,金刀柄下还接两面斜刃斧状的剔指,真是奇怪之至,不过,就其铸造工艺而言,已是无与伦比的,更别说其质地,想来必定不是俗物。

  “湘儿,可是又想你娘了?”

  “高叔叔,每当看到这把娘临终前留给我的双鱼纹柄剔指金刀,就会想起她来,想到今生再也见不到她,心中就好难过好难过……”

  “是啊,她去逝之后我们才离开玉蟾谷,想想已经两月有余,唉!此地战争将起,我们要赶快离开才是,去完成你娘交给你的遗愿。”

  “叔叔,我为娘守灵整整一年,其间无时无刻不在思索一件事:我爹到底是谁?为什么玉蟾谷的人都不告诉我?在‘万空楼’里,整日埋首万卷之中,经、史、子、集、法、数、释、道……反复阅读,却总是算不清自己的身世,我到底来世间有何意?”

  “湘儿,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你还小,人生的时间还长,一切的疑问都应由你自己去解答,你娘不会告诉你的事,叔叔自然也不会吐露半句,自己的路自己走,知道吗?”

  李潇湘默默不语,眼中只有那把金刀,那金光闪闪的背后,到底隐藏多少故事,悲耶?喜耶?

  正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两声马嘶自外面传来,接着,马蹄声嗒嗒北去,声声沉如闷雷,一下一下敲击在心坎上。最后,天地又静的只闻见两颗心跳声。

  最后,还是高智耀打破沉寂,道:“湘儿,你早就猜到曹允叔就是曹友闻了,对不对?”

  “嘻嘻……叔叔不也猜到是他吗?”

  “恐怕是你在先而我在后哟,说到未卜先知之术,叔叔可就望尘莫及了,玉蟾谷里谁不知你这个‘小诸葛’是孔明转世、张良返魂啊。”

  “以前的事叔叔就不用再提了,您不也是为了护我而反出玉蟾谷吗?”说完话锋一转,道:“曹友闻此时迫不及待的离去,必然赶去做战前的部署准备,胜负之数倒也难说的紧,说来说去,纸上谈兵还不如梦枕黄粱。”

  高智耀闻言,知他故意岔开话题,是不愿提起旧痛,引起思母之心,于是也没再多说,忽然想到他与郭风斗嘴之事,危险万分,忍不住责备道:“湘儿,你也忒胆大了,要不是叔叔眼急,用‘擒龙功’将铜壶泼出的开水生生压回壶中,你早就变成没毛的落汤小鸡了。真是胡闹,下次可不许再以性命开玩笑,知道吗?”

  说完,半晌无人回声,不由转头一看,李潇湘双目紧闭,一脸祥和,耳旁阵阵鼾声传来。高智耀笑道:“好你个湘儿,说睡就睡,叔叔的确不如你。”

  于是,没再理会他,转过身去,鼾声如雷。

  窗外,夜阑人静,秋风流然,万物欲枯。淡淡秋月升起,一片乌云缓缓逼近,眨眼间,天地又归于漆黑,四下黯然。惟有嘉陵江水,呜呜咽咽,无语向南而去。

  翌日,高智耀、李潇湘正在梦中畅游,忽然窗外嗒嗒声响彻云霄,震得人头皮发麻,似有大群人策马而来,急促声让人不由得一阵窒息。不一会儿,外面人头攒动,初时声音稀少,渐渐地大起来,其中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声和大人的抱怨声,仔细听来,哄哄一片。高智耀心头一震,急忙起身推开窗户,一阵冷风夹着豆大的雨滴涌进屋内,床上的李潇湘打了个寒战,捂紧身上的被子,又睡了过去。高智耀顾不得这些,抬眼向外扫去,只见小镇街道上四周兵马戒严,宋军兵士头戴竹笠,身着蓑衣,刀出鞘半尺,一副如临大敌之相。窄窄的街道中间,男女老少相拥而挤,个个衣衫未整,想必刚从被窝中爬出来。正在大家议论之际,街道北边策马走出一宋军将官,也是头戴竹笠身披蓑衣,他在众人面前勒马站定,右手马鞭临空一挥,“啪”一声,人群吵闹戛然而止,连小孩也停止哭喊,大张着嘴一声不吭。将官见四周平寂下来,于是缓缓启口道:“各位乡亲父老,蒙古鞑子即将南下侵入蜀地,曹将军怕伤及到无辜百姓,所以连夜派遣末将赶来此地。因为情况紧急,鞑子说到就到,请诸位原谅我等的冒昧惊扰。今日午时,务必请诸位收拾好家当,随我军南下隐蔽数日,暂避其锋芒,待鞑子撤退后,再行回来……”

  直到此时,人们方才明白,这是弃家逃难。转而一想,原来是宋军不敌鞑子,大宋将亡。于是,四周一片哭泣,男女相抱,声声凄惨,直冲云海。天空霪雨菲菲,也落下了哀怨的眼泪。

  将官见此,双目倏红,几乎落下泪来。马鞭再次一振,待大家平静后,才道:“诸位,蒙古鞑子个个残暴,南侵以来,我大宋军民屡屡惨遭屠戮。今时,曹将军率兵抵抗,但是蒙古军此次南侵,早已准备许久,更是欺我大宋无人,下手之狠可谓史无前例,为保万一,不得不劳动大家迁移他处……”

  这时,人群中一青年站出来,打断他的话道:“这位将军,沔州有曹将军镇守,蒙古军两次均未攻下,这次又何需我们弃家逃亡?而且我们祖辈都生在此地,又能逃到何处?难道说连曹将军都不敌鞑子吗?”

  众人见有人出头,对于安土重迁的他们来说,宁可死也不会抛家而逃,于是再一次骚动起来:“是啊是啊,曹将军英勇善战,鞑子必定闻风而逃,又怎会攻下沔州打到这里来呢?”“就算蒙古鞑子厉害十倍,有我大宋数十万军镇蜀,只需赵彦呐赵大人一声令下,区区蒙古军又何足道哉?”“再说我们人生地不熟,又能逃到何处呢?”“逃出去难保不会饿死或者累死,如此还不如和鞑子拼上一拼,或许还有些许胜算。”“就知道逃,难道就不会想办法打败鞑子吗?逃也忒丢人了吧,传出去我大宋的颜面还往哪里放?”……

  “这位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可否赐教?”一声音陡然传来,虽不十分响亮,但已然压过众人的忿怒辱骂声,清晰入耳。

  那位将官转身回望,只见身后不远处缓缓走来两人,当先一人身着青衣,气度不凡,身后,紧紧跟着一个青衣小童,也生得十分俊俏,手中握着半截馒头,边吃边扫视着眼前的一干人等,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片刻之后,二人一前一后已至身前,那位将官不看则已,一看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原来,眼前两人虽为着雨衣遮雨,但是衣衫上却丝毫未见湿痕,那雨滴距身三寸处就自然呈弧线滑下,放佛被一股无形劲气生生迫开。这二人正是高智耀和李潇湘。

  半晌,将官才道:“两位……两位……在下乃是曹将军手下,姓王名宣,阁下似乎不像本地人氏,叫住在下不知所谓何事?”

  高智耀见他彬彬有礼,未有一点官驾,于是将手自李潇湘手中抽出,抱拳道:“不敢不敢,将军客气了。我二人乃从湘湖而来,昨日刚到此镇,今日本打算离开,北上寻亲,但是听将军刚才说蒙古南侵到了沔州,北方战事吃紧,所以特向将军打探打探,以免我们叔侄不幸遇上。”

  王宣上下打量着二人,自忖道:“如今北方战事一直不断,他二人竟意欲北上,真是怪哉!衣着、相貌和将军说的一样,莫非将军口中的神童异士正是他们?”想到此开口道:“二位可是叫高智耀和李潇湘?”

  高智耀一愣,奇道:“正是我叔侄二人,不知将军从何知晓我们名讳?”

  此时李潇湘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接口道:“高叔叔,他是曹友闻的部下,必然是他告诉我们的情况了。嘻嘻……我们倒成名人了,唉!这个世道,想不出名都难啊。”

  王宣见果然是他们两人,心头不由得一喜,立即滚身下马,来到高智耀面前,哈腰喜道:“果真是你们,这下百姓可有救了。二位,请受我一拜。”说着正要俯身下拜,却被一股浑厚的力量托起肘腕,无论如何使劲,总是难下半分,正感怪异,只听高智耀笑道:“将军何需如此,倒叫您的手下见笑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昨日正巧与曹将军有一面之缘,在下十分佩服他的为人,只可惜……要是在下能帮得上忙的,就绝不会推辞。”

  李潇湘见王宣说拜就拜,当真滑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厌恶之情,凑近高智耀的耳边,道:“高叔叔,为什么这些人腰杆这么软啊,古代有个人不是说什么只拜天拜地拜祖宗嘛,怎么他们见人就拜啊,昨日曹友闻如此,今时他的属下也是如此,当真是上行下效、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他虽是耳语,可周围诸人都听得清楚,气氛不由得一缓。王宣脸色一红,本想发怒,但碍于曹友闻的嘱咐,倒也忍住了怒火,打个哈哈起身而立。

  这时高智耀赶紧赔礼道:“王将军不必在意,小孩子家口无遮拦,就爱吃饱后胡言乱语。您先请进屋内,把事情细讲一遍。”

  王宣应了一声,吩咐百姓散去,午时集合,众人虽不情愿,但也拗不过官,尽皆回去收拾家当。王宣进到客栈里,坐定,就听高智耀道:“王将军,蒙古军当真来得如此迅速?”

  王宣面色一沉,正式道:“不错,昨天入夜时分,我前军探子回来报告,蒙古鞑子五十万大军由皇子阔瑞率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攻下武休关,打败了都统李显忠的军队,从而进据兴元,下一步将要进攻沔州、挥军入蜀,打破我大宋在西边的防御。”

  “如此说来,沔州恐怕岌岌可危。不知曹将军意下如何?”

  “将军……将军他说,一切均在小神童的预料之中,唉!”

  “您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曹将军竟放弃沔州而改守他处?”

  “不错,将军他也是身不由己啊。昨晚将军连夜赶回沔州后 ,修书一封快马送给赵彦呐赵大人,曾言:‘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众寡不敌,岂容浪战。惟当乘高据险,出奇匿伏以待之……’而赵大人……他却命将军立即撤出沔州兵力,在大安设伏,好痛击敌军,以保蜀口。但是将军认为沔州有险可守,只要以重兵把守,敌不可能越沔而入蜀;反之,若退守大安,那里地势平坦,无险可据,利敌骑兵而不利我步兵,战必败。赵大人却不以为然,竟然连发七次命令催促,曹万将军和曹友谅将军联合上折给将军,皆言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当以沔州百姓为重,即便是皇帝下令,也应权衡轻重,不可因自己的判断失误而怠天下百姓性命。但是将军他却不愿背上不忠的骂名,于是下令让沔州百姓弃城往大散关蒙军较弱的地方撤走,吩咐曹万和曹友谅两位将军率兵坚守在鸡冠隘以诱敌,自己则率精兵万人后退至大安,秘密设伏于流溪。临行之前,将军特地命下官带五百精兵保护南下的百姓,务必找到您二位,说如此以来百姓就安全了,他也好安心杀敌……”

  高智耀听罢,默然无语,仿佛突然之间,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起来,压得自身喘不过气来。此时,只听李潇湘冷笑道:“好个大宋……好个赵彦呐……好个曹友闻,果真是大宋的另一个岳飞。临战而不知变通,只一味听从狗屁军令,将官如此,更何况大宋的江山社稷。如我所料不差,不出百年,大宋必亡于蒙古人的铁骑之下。”

  王宣闻言只是一叹,不止李潇湘如此想他连众将官也对曹友闻退守大安心生不满。高智耀见李潇湘又胡言乱语,只得责备道:“湘儿这话就不对了。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古以来,官有大小,曹将军只是一镇守边疆的统帅,诸多事情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况且为臣之道,当以忠义为先,曹将军如此委曲求全,当真有大将风度,算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哈哈哈……他这一大丈夫起来不要紧,无数百姓却要跟着受颠沛流离之苦,他们又何错之有?《孙子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蒙古军十倍于我,在此之际,当先发制人,在沔州埋伏重兵,敌本就对上次攻沔未成而留有后顾之忧,此次,只需声张虚势,敌必先疑之,不敢轻易往前,宋军可趁此时机疏导百姓,只消百姓平安撤走,战争大开大合,也就少去许多顾虑。沔州到阳平关,地势趋平,如果失去沔州的天然屏障,让蒙古鞑子的骑兵顺利南下,宋军有谁敢挡其锋芒?不过,曹友闻虽然只求忠义,但是也并未乱而易辙,于生死存亡之际依然指挥从容,实为难得。先令曹万和曹友谅伏兵于鸡冠隘,沔州势必城门大开,先唱一曲空城计,放蒙古鞑子进入蜀口;而他自己则设伏于南端的流溪,届时,鞑子必定以为宋军军心大乱,只消他们放松警惕,曹友闻再一声令下,南北伏兵齐出,内外夹击,鞑子必定损失惨重。不过,兵行险招也是迫不得已,毕竟敌我力量悬殊,如不先挫其锐气以振宋军军威,接下来两军交锋,难保宋军不丢盔弃甲、曳兵而逃。但是,他却小看了蒙古鞑子,所料不差的话,两日后蜀口必失……”

  王宣听他左一个“曹友闻”右一个“曹友闻”,丝毫不把左骠骑将军放在眼里,又大放谣言以祸军心,听到此处再也按奈不住,拍案而起,怒道:“住口。阁下一黄毛小儿,凭何断定将军必败、蜀口必失?将军自出生以来,战场上鲜有败绩,蒙古鞑子两次攻打沔州均失败而返,提起将军之名,能止小儿夜啼,无人不翘首称赞。即便马革裹尸而还,将军也是为国尽忠,自当死而无憾。哪里容得你在此诽谤侮辱、大言不惭?”

  李潇湘不以为意,仿如未闻,冷笑道:“好,很好。小神童我虽是小儿,但却不是黄毛小儿,想不到你不但心瞎,眼睛更瞎。我倒要瞧瞧你有何本事抵挡蒙古骑兵,庇佑这一乡百姓。”说罢面朝他处,嘿然不语。

  王宣话一出口,顿觉后悔,想收回也是不及,于是双眉一蹙,陷入痛苦中。如果真似李潇湘所言,将军一败,无人抵挡鞑子骑兵,自己又如何以五百兵士保护万千百姓平安南移?一时间,诸多压力袭来,头大如笼。

  高智耀见状,道:“王将军,湘儿人小,请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无论如何,在下一定不负曹将军所托,将百姓平安送走。”

  王宣喜道:“如此,那就多谢了。只要我王宣有一口气在,必定会相助先生,五百兵士也随你调遣,务必使百姓毫发无损。这样……这样将军他也就放心了。”说到最后,双目一红,落下泪来。李潇湘见状,冷笑不语,心里却更加瞧他不起。

  外面,霪雨不断,阴云连天,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午时,如约而至。

  雨依旧,人也依旧,只是情形却大不相同。阳平关镇,人潮拥挤,堵塞四方街口,家家扶老携幼,背锅扛灶,俨然一幅逃难之景。只不过,人人一扫先前的伤郁恐惧,脸上尽是刚毅之色,仔细看来,分明是一群同仇敌忾之众,哪里还有半分弱者气息?老人拄拐,幼儿捉襟,壮年陪伴病残者,丝毫不惧战争之苦。

  王宣、高智耀与李潇湘三人出得客栈,早有兵士准备好雨具和三匹枣红大马,高智耀叔侄二人也未加推辞,就地着上,只是李潇湘人小,那竹笠往头上一戴,眼前顿时黑暗一片,他正待破口大骂,却见高智耀目光扫来,李潇湘本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高智耀是百依百顺,此时又恐他责怪,只得悻悻作罢,将怒气全部转到王宣身上,心中暗暗把他的祖宗骂了个遍,方才解气。发泄完毕,又一拳打在竹笠边缘,只觉得脖颈突然一凉,心知雨水顺缝隙流了进去,他见众人徐徐起身,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甩开枣红大马,转头走向客栈前的大柳树下,将那头小毛驴解开,边替驴擦拭身上的雨水,边道:“驴儿啊驴儿,你怎么这么不识时务呢?跟这匹笨马较什么劲啊,赢了也好输了也罢,终究还是个畜生,永远都是被人骑的命。马有什么了不起,给它编个户口,也能变成驴,比较起来,你还是它的祖宗呢。所谓不知者无罪,我们不妨大气一些,暂且就原谅它,给后辈一个悔过的机会好吗?”

  王宣一听,脸胀的通红,怒气上涌,偏偏碍于高智耀而发作不得,笑也不是,怒也不是,端的滑稽无比。倒是高智耀紧张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李潇湘毫不悔改屡屡和王宣作对,笑的是偏偏王宣又奈何他不得,只得每次生闷气。暗道:“湘儿真是胡闹,明明是在生王宣的气,却说成驴在生马的气,还自称为祖先,当真是顽皮之极。”想到此,见王宣脸色逐渐不善,阴森森一片,恐他发作起来自己倒不好说话,忙道:“王将军,如今已到午时,咱们必须立刻动身,否则延误时机,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王宣心头一震,强压怒气,暗自咬牙道:“好你个黄毛小子,本将军要不是有求与你,早就一刀劈死你了,哪容得你一而再的在本将军头上拉屎。待利用你将蒙古军赶走之后,非要揍你个屁股开花不可。”于是一正色,对高智耀道:“高先生,不知下一步如何打算?”

  高智耀运足目力,四下扫了一眼,周围情形大概了然于心,道:“据在下估计,这一方百姓约有万余人,如此浩浩荡荡的开往利州,声势必然宏大,到时候反而不易隐蔽。依我之见,一方面可选择僻静陡峭的道路前进,纵然遇上鞑子也有地势可以隐蔽,不至于全军覆没;另一方面,从百姓中选出千余人壮丁,加上将军您的五百兵士,或许能抵挡抵挡。剩下诸人,照顾老幼妇孺,能扶则扶,能背则背,总之一定要在明日午时前到达利州,方可借利州兵力阻挡鞑子的攻势,到时也可另谋他法。”王宣想也不想,立即下令道:“张龙、王虎,你二人速去百姓中募两千男丁,并为其配上武器兵刃,以充我军军力。剩下的百姓,由李强、秦关负责,捡偏僻道路,保护诸人南下。不得延误,速去执行。”王宣身后走出四人,答了一声,领命而去。一柱香后,四人归来,均报告说已完成准备。

  王宣深深吸一口气,瞧瞧高智耀,见他点头,知时机已到,二人心照不宣,齐齐翻身上马,只听王宣马鞭一振,喝道:“出发。”一时间,众人沿嘉陵江南下。天公凄凄,落下无尽眼泪;车马辚辚,溅起半尺浑水。转而哀哀怨怨,如泣如诉。

  此时,只听见李潇湘抱着驴脖,仰头唱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伸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声音忽高忽低,忽悲忽喜,抑郁难当。一曲毕,众人眼泪涟涟,只感大势已去,不知身在何方。

  王宣正感满腔豪气无处释放,却听见李潇湘高吟杜甫的《兵车行》,凄凄恹恹,顿时如遇冷水,心情颓丧无比,心中大骂晦气。高智耀闻声只是随口笑笑,并未出言评论。李潇湘见无人搭讪,少了调侃对象,顿觉无趣之极,唱了一遍,只得悻悻作罢,独自生起闷气来,这下可苦了身下的毛驴,短短不到百步,竟然连挨拳脚,好在驴子性情温顺,虽然无奈,但面对这个小煞星,也只有忍耐的份。

  高智耀将这两千壮男各按五百人分成四组,第一组由李强率领,置于百姓之前,作探路先锋,遇山开山,遇水架桥;第二组和第三组由秦关率领,专负责百姓,以保证其平安;第四组和另外的五百兵士分别由张龙和王虎率领,与王宣、高智耀一同,作为垫后之用,抵挡从后突袭的蒙古军队。这两千壮男中,大多是猎户、樵夫出身,随不会武功,但蛮力犹在,对于手中的板斧、弓箭等兵器,大致也知晓一二,用在保护乡亲身上,却也无人有异议,更是积极听从号令,配合五百兵士,将百姓撤往利州。

  (第一章天机神算完,高智耀能否以五百兵士抵挡万人蒙古骑兵?李潇湘面对百姓受困,能否破誓言帮助王宣?蒙古退去,李潇湘和高智耀失散,今后何去何从?他的命运将如何改变?敬请期待第二章锋芒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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